
当我们品尝一杯咖啡时,我们在品味什么?是非洲高原的阳光,南美山谷的云雾,亦或是东南亚温润的季风呢?或许很少有人会想到,在中国南海的宝岛上,也有一片被科学家誉为“咖啡黄金生长带”的土地——海南。这里的咖啡,风味独树一帜。而让这份风味从粗粝走向精致、从乡土迈向国际的背后,是一场跨越三代人、延续半个多世纪的科学长征。今天,就让我们跟随中国热带农业科学院的闫林博士,走进实验室与田间地头,聆听一粒海南咖啡豆的精品之路。
海南与咖啡的缘分,始于大海彼岸的乡愁。这段过往,闫博士了然于心。
(音响一 闫博士)
“中国引种咖啡有上百年的历史,海南(引种)也有上百年的历史,最早的话其实就是在19世纪末,像1898年那会儿,华侨前辈们就将我们说的大粒种咖啡也就是利比利卡种咖啡,从马来半岛引到了海南,到了1935年,中粒种咖啡也是华侨从爪哇引过来,到了差不多20世纪50年代那个时候,归国华侨把咖啡又引种到我们现在兴隆这个地方,然后也把咖啡融入到了海南人的生活。”
不过,早期的引种更多出于情怀与生存需求。种子随意播撒,导致后代性状分离,产量与品质全凭“望天收”。海南咖啡的真正命运转折点,出现在1957年。那一年,中国热带农业科学院香料饮料研究所的前身——兴隆试验站正式成立。试验站最初以橡胶研究为目标,但因落户在华侨聚居的兴隆,那些带回咖啡种子的乡亲们,自然而然地找到了这些“懂农业的科学家”。
(音响二 闫博士)
“当时华侨回来了以后,他们就把咖啡带回来了,在种植和生产环节方面他们不太了解,不太会做,当时也就找到我们所里面。从1957年开始以后,我们就把咖啡做为一个研究对象。到今天,我们科学研究或是科学创新团队的打造,我们是历经三代人。”
三代人,接力深耕同一件事:读懂海南的风土,并培育出最适配这片土地的咖啡品种。闫博士正是这支“科研国家队”的第三代成员。她与咖啡的结缘,始于一次舌尖上的触动,更源于一个理性的追问。
(音响三 闫博士)
“当时喝了咖啡以后,感觉这个咖啡还是很好,那时候也刚好了解到,我们海南咖啡他是华侨引过来的,品种方面还存在一些问题。所以那时候就选下了这么一个课题,开始搞这个咖啡的品种选育研究。”
问题的核心,在于实现“风土”与“品种”的精准匹配。咖啡主要分为两大物种:偏爱高海拔冷凉环境的阿拉比卡(小粒种),以及适应低海拔高温高湿环境的罗布斯塔(中粒种)。而海南的“天赋”,正藏在它的独特环境里。
(音响四 闫博士)
“海南也就是我国唯一的罗布斯塔咖啡主产区。海南这种独特的热带季风气候土壤环境条件,也为我们罗布斯塔的咖啡的种植也创造了一个被誉为这种‘咖啡黄金生长带’的绝佳环境。也造就了海南咖啡香的口感的醇厚顺滑,它的风味方面又有坚果、巧克力风味,酸度比较低。”
找准了方向,科研工作便有了明确靶心。但培育一个优良的咖啡品种,本身就是一场与时间的漫长博弈。
(音响五 闫博士)
“最艰难的其实是,因为咖啡品种选育它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不是一蹴而就的。真正选育一个品种,我们都是需要站在前一代人的肩膀上,奠定了基础,可能后面的过程就会顺利一点,一个品种选育可能就得至少20年以上。其实这就是漫长的一个过程。”
二十年,足以见证一个婴儿长大成人。而对科研人员来说,这意味着无数个日夜的观测、记录、等待,甚至是与失望的反复周旋。但正是这份“慢功夫”,最终结出了扎实的果实。从最早的8个高产无性系斩获国家科技进步奖,到如今多款“热研”系列品种通过国家级或省级审定,每一代新品都实现了对前代的超越。
最新培育的“热研5号”,堪称当前的集大成之作。它株型矮化,便于采摘和管理;成熟期集中统一;产量更是目前所有品种中最高的。而最令人振奋的是——
(音响六 闫博士)
“像我们的‘热研5号’最新选育的,我们在追求高产的同时,我们把品质也提升了上来,也达到了国际精品级咖啡标准,就是它的杯测评分达到80分以上。”
“国际精品级标准”,这六个字承载着沉甸甸的认可。它彻底打破了“罗布斯塔豆只能做速溶咖啡”的固有偏见,用事实证明:在科学的雕琢下,海南的风土完全能孕育出登堂入室的精品风味。这份突破的背后,是科研对全产业链的深度赋能:从通过芽接换种、种间嫁接技术攻克连作障碍,到推广“咖啡+椰子/槟榔”的林下复合种植模式,让农民实现“一份土地多份收益”;从微水脱胶、智能化烘焙等加工技术的革新,到多元化发酵处理法的研发应用……每一步都凝聚着科研智慧。
(音响七 闫博士)
“结合我们现在这种多元化的处理方法,我们参加全球精品咖啡比赛,他们的产品都是位列前茅的。比如我们这两年做的一些“中国之选”的这个比赛,它里面就单独有罗布斯塔咖啡组的比赛,而我们海南咖啡这几年的话都是包揽前三名,都是海南的罗豆,罗布斯塔组。所以我觉得海南咖啡,它是可以做出一杯具备国际认可的这种精品咖啡豆的潜力的。”
科学的价值,最终要扎根在土地上,映照在咖农的笑容里。谈及工作中最大的成就感,闫博士的回答朴实而动人。
(音响八 闫博士)
“可能成就感就是我的(培育)品种能够通过省认定,然后能够再到落地转化。对于我们这种做科研的人来说,更多的还是希望自己的成果能够被社会认可,或是被大众认可,能够被老百姓接受,愿意在它们的地里面进行种植或者示范,能够为老百姓带来一点收益。”
如今,这场关乎风土与科学的探索之旅,又迎来了新的时代契机——海南自由贸易港的建设。在科学家眼中,这不仅意味着政策红利,更承载着产业升级的重大机遇。
(音响九 闫博士)
“海南自贸港政策,它对咖啡来说,首先就是我们加工原辅料,它是可以免关税的,那么对于一些企业的话,那么它的进口免关税对于他们节约了很大的一个成本。另一方面,海南不仅是咖啡的一个种植地,而且它也是咖啡世界的一个贸易或者加工的一个聚集地。
面对海南土地资源有限的客观现实,科研团队的思路也随之拓展:一方面,持续“做强做优”本土精品咖啡,守护好风土赋予的独特印记;另一方面,依托自贸港优势,践行“买全球,卖全球”的理念,让海南成为全球咖啡产业链上重要的加工与贸易枢纽。与此同时,他们的科研合作网络也已延伸至世界,与哥斯达黎加等全球顶尖机构携手,共同探寻咖啡更古老的生命密码与更前沿的发展可能。
采访的最后,我们回到了最初那个看似简单的问题:阿拉比卡和罗布斯塔,究竟谁更优?闫博士的答案,或许正是他数十年科研生涯沉淀出的智慧。
(音响十 闫博士)
“其实我一直说这个东西就是看个人的喜好了,不能一概而论,有人可能他就喜欢这种阿拉比卡咖啡它这种果酸花香这种味道,有人可能也喜欢这种罗布斯塔咖啡的它的醇厚度,它的坚果香,每一种咖啡它都有自己的一些特有的一些它的优的方面,它的特有的一些品质,我觉得还是要大家来更多的发现每一种咖啡它的美好,来品尝。”
从一粒华侨珍藏的种子,到三代科学家在“黄金生长带”上精耕细作;从农家灶台上的土法焙炒,到对标国际的精品分数。海南咖啡的故事,是一部用科学解读风土的传奇,更是一群人以一生为刻度,守护乡土风味自信的坚守。
他们改变的,不止是一杯咖啡的风味,更是一片土地的农业价值、一群人的生活希望,以及中国咖啡在世界风味版图上的坐标。下一次,当你端起一杯醇厚的海南咖啡,那萦绕唇齿间的,除了热带阳光与海风的气息,或许还有一份历经时光淬炼的——科学的浪漫与笃定。
(播讲:张哲炯 采编:傅娇娜 音乐编辑:陈思年 监制:李天胜 弥亚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