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集美大学鳗鲡现代产业技术教育部工程研究中心主任江兴龙教授完整音频内容

秋分至，昼夜等长，江河水温渐凉。此时，在淡水水域生长数年的鳗鲡，即将开启一场奔赴大洋的降海洄游。千百年来，鳗鲡的身世扑朔迷离，即便科技发展至今，人类仍未捕捉到它深海产卵的画面，这也让它在世界各地的文明传说中留下无尽遐想。依托秋分鳗鲡入海的物候现象，集美大学鳗鲡现代产业技术教育部工程研究中心主任江兴龙教授，为我们解读这场属于秋分的生命远征。

蒲烧鳗鱼饭（图/视觉中国）

磁场与潮汐赋能的万里归航

全球鳗鲡共19个种（含亚种），其中日本鳗鲡、美洲鳗鲡、欧洲鳗鲡、花鳗鲡和双色鳗鲡是主流养殖品种。我国鳗鲡产业长期位居世界首位，2025年养殖产量达33.9万吨，占全球产量八成以上。鳗鲡兼具河鲜与海鲜的特质，是秋日海洋物候里最神秘的主角之一。

秋分的降温节律，是唤醒鳗鲡生殖洄游本能的重要信号。江兴龙教授指出，当流域水温降至20℃至22℃时，通常年龄处于3龄以上的鳗鲡，其内分泌系统将被启动激活：性激素水平上升、性腺发育、渗透压调节能力重塑，腹部体表褪去淡水常态色泽，逐渐化作银亮的前体期银鳗，胸鳍的色泽和形态也随之改变，逐渐完成入海前的生理蜕变。“加之秋分天文大潮助力、夜间弱光环境适宜，鳗鲡便会集群入海。”

鳗鲡的神秘，在于它拥有一套精准却未被完全破译的洄游导航系统。以日本鳗鲡为例，目前仅能确定其核心产卵场位于马里亚纳海沟的深海区域。然而，鳗鲡抵达深海后究竟如何交配繁育并产卵，至今未有任何影像记录。据江兴龙教授介绍，鳗鲡幼体在深海孵化后，会依托北赤道洋流与黑潮暖流，以柳叶鳗形态顺势漂流至东亚河口，再逐步变态为玻璃鳗、线鳗，溯河入淡水生长，如此周而复始，完成一代又一代的生命循环。

鳗鲡的生命周期（受访者供图）

鳗鱼独特的生长洄游习性，在世界各地孕育出多元古老的人文传说。新西兰毛利人将大鳗鲡奉为部落图腾，视其为祖先灵魂的载体，还以法规规范捕捞，守护种群存续；古埃及人认定鳗鲡是神圣的存在；古希腊及欧洲传说认为鳗鲡无雌雄之分，由湿地淤泥自然化生；中国古代则有“蛇化鳗”“鱼卵千年化鳗”之说，日本民间也承袭了“水蛇入海化为鳗”的想象。这些跨越地域的古老传说，都源于鳗鲡神秘的洄游习性，也折射出不同文明对自然生灵的敬畏与共生智慧。

美洲鳗鲡（图/视觉中国）

鳗鲡洄游背后的守护与共生

受我国南北纬度跨度影响，鳗鲡入海节律呈现鲜明地域差异。北方降温更快，9月即可触发洄游；福建、广东等南方水域水温回落较慢，入海时间多集中在10月下旬； 中部的长江流域则是我国鳗鲡降海洄游的重要区域。

一场鳗鲡的秋分入海之旅，是单程近几千公里的生死远征，全程危机四伏。谈及鳗鲡洄游的生存困境，江兴龙教授坦言，从江河到深海产卵场，多重因素会阻断它们的生命归途：“水利大坝的物理阻断、非法捕捞、河口水质污染、台风暴雨导致的盐度骤变，还有海底电缆、海上风电设施干扰磁场导航，都可能阻碍鳗鲡入海或入海后可能迷失方向、耗尽体能。”加之海洋天敌捕食、洋流异常等自然风险，鳗鲡的繁衍之路充满艰辛。且绝大多数亲鳗在产卵、完成繁衍后便会死去。

如今，长江十年禁渔成效显著，河口违规捕捞设施被清理，江海生态持续修复，秋分时节鳗鲡集群入海的自然盛景有望逐步重现。而依托成熟的养殖技术与跨境产业协作，我们在守护江海生态的同时，也为这条古老鱼类的远洋归途留出了空间。当鳗鲡秋分入海化为银鳗，奔赴深海产卵场，待来日幼鱼顺流而归，这场跨越河海的生命接力，终将在世代交替中生生不息。

鳗鲡养殖基地（受访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