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大连海洋大学霍忠明教授完整音频内容)
寒露至,秋意浓,沧海生凉。古人在寒露节气的物候记载中,留下了一句极富想象力的话“雀入大水为蛤”。雀鸟飞入大海,竟变成了花蛤?这究竟是古人浪漫的文学想象,还是暗合了某种真实的海洋自然规律?
在寒露时节,南海之声专访大连海洋大学海洋科技与环境学院院长、农业农村部国家贝类产业技术体系滩涂养殖岗位科学家霍忠明教授,请他从海洋科学的视角,为我们解码这句古老物候背后的演化逻辑。

一盘鲜活花蛤(图/视觉中国)
一场美丽的误会
“雀入大水为蛤”这句话,最早可追溯至《国语》中的“雀入于海为蛤”,后来《礼记·月令》也有收录,元代吴澄更在《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将其定为寒露二候。
谈及对这句古语的初印象,霍教授说,刚开始觉得这很不科学,一只鸟怎么可能变成蛤蜊?“蛤是低等的无脊椎动物,鸟是相对高等的动物。常规的物种进化是从低等向高等,鸟作为高等动物,不可能再变回蛤蜊。”但深耕滩涂研究多年后,他对这句古语有了新认知:“虽然在解释上有误区,但古人的现象观察很准确。”
霍教授表示,古人并不知道现代的生物分类知识与生物演化规律,却能精准地捕捉到两件事在同一时间段的发生,即秋天小型雀鸟成群南迁,很快消失不见;而与此同时,秋汛到来,滩涂上的花蛤又多又肥,仿佛突然从海里冒出来。加上两者花纹相似,古人便很自然地将它们联系在了一起:鸟下去了,变成了蛤。

芦苇上的雀鸟(图/视觉中国)
花纹的联想
那么,古人所说的“雀”到底是什么鸟?霍教授指出,《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记载的是:“雀,小鸟也,其类不一,此为黄雀”。为什么古人偏偏选中了花蛤来和雀鸟比对?这个问题,300多年前的聂璜就在《海错图》中给出了答案,他在所画的“瓦雀化花蛤”里写道:“(花蛤)其壳斑驳,仿佛羽纹。”
霍教授从形态学角度为我们进一步说明:花蛤壳面上有一道道放射肋,加上一圈圈同心生长纹,再配上色带和斑点,远看确实神似雀鸟的羽毛。而且花蛤是壳色最丰富的贝类之一,多样的壳色花纹,也是引发古人“雀化蛤”联想的重要因素。
但霍教授也明确澄清:蛤的花纹和雀的羽毛没有同源关系。蛤壳面的斑纹受遗传和环境(底质、光照、水温)共同影响。其中遗传因素起到关键作用,因此壳色花纹也是进行花蛤新品种选育的重要目标性状之一。

退潮后渔民在滩涂上挖蛤蜊(图/视觉中国)
花蛤的“日常”
寒露时节,我们在滩涂上看到的那些小孔,其实是花蛤伸出进排水管留下的。霍教授生动地描述了花蛤的日常生活:“退潮后你在滩面上看到的小孔,就是它把水管伸出来的口。顺着孔往下挖十几公分,就能看到闭得紧紧的蛤。” 涨潮后,花蛤才把两根水管伸出:一根进水,一根出水,持续滤食水体中的微藻和有机碎屑。“所以它的活动是跟着潮水进行的,涨潮进食,退潮就潜在沙里休息。”
花蛤虽不像鱼虾那样游动,但也有自己的生存智慧。遇到触碰,它会迅速收回水管、紧闭双壳并往下钻。霍教授说,他们做潜沙实验时,就看花蛤多长时间能潜下去、潜多深,潜得快、潜得深,通常说明这只蛤状态好。

辣炒花蛤(图/视觉中国)
古老物候的科学注脚
餐桌上常见的花蛤,学名菲律宾蛤仔,是我国单一产量最高的养殖贝类,年产量超300多万吨,辽宁、山东、福建、广东均为核心产区。霍教授介绍,我国花蛤养殖形成了独特的“南苗北养”模式,福建供应全国八成以上苗种。
除却食用价值,花蛤更是近海生态的守护者,通过滤食净化水体、扰动泥沙活化底质,同时作为核心饵料,成为东亚候鸟迁飞通道的重要“能量补给线”,维系着山海生态的紧密联结。
在气候变暖的背景下,雀鸟南迁的时间、蛤类肥满度的峰值是否会发生偏移?霍教授说,这需要长期、统一的监测数据来支撑。他的团队一方面持续开展野生花蛤繁殖周期的观测,另一方面正从育种上选育耐高温的新品系,以适应气候变化带来的挑战。
寒露,是秋的深入,也是冬的序章。一句“雀入大水为蛤”,将天空与海洋、飞鸟与贝类,编织进了同一张生命之网。而今天的科学,正帮我们一层层解开这张网的绳结,让我们在品味节气智慧的同时,也更加懂得如何与自然和谐共生。
(采编、统筹:傅娇娜 视觉设计:许梓晴 编审:侯英珊 签审:李天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