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主权原则在全球范围广泛确立,民族主义颇为流行,涉及到领土主权的问题都变得异常棘手。与此同时,战后形成的国际海洋法制度如《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等又将主权原则和民族主义大范围扩展到了海洋,使得海洋争议问题更趋复杂。原本仅涉及到岛礁主权归属的问题,现在变成了岛礁归属以及周边动辄数十万平方公里海域的海洋权益问题。
进入21世纪,海洋民族主义变得愈发炙热,不少国家都将对争议中的岛礁声索写进了自己的宪法,"寸土必争,寸土不让"是常态,通过外交,法律和谈判方式解决这些问题几乎没有空间。即便是完全不涉及主权归属的海洋划界问题,也容易激起相关国家民众间的对抗情绪,解决起来也非常困难,尽管不是完全不可能。与此同时,和平解决海洋争议日益成为全球的主流意识,不到万不得已,战争方式的成本代价变得无法接受。
因此,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全球遗留下来的海洋争议问题特别是涉及到主权争议的,几乎都趋于冻结或搁置。海洋争议问题特别是涉及到岛礁主权的,其解决注定极为漫长。海洋争议在全球是个普遍问题,世界上60多个国家间存在岛礁主权争端,有约400条海上未定边界。不仅中国与周边国家存在未解决的海洋争议,强大如美国,也与加拿大存在海洋争议。是否解决了海洋争议从来不是海洋强国的必要条件,能否管控局势,控制局面才是国家海洋实力的重要体现。
中国是个海洋地理不利的国家,被陆缘海和半闭海包围,从北到南,与所有八个隔海相邻或相望的国家都存在程度不一的海洋争议问题。从综合国力和军事实力来看,这些国家当然远远无法与中国相比,但这些国家大多数为二战后独立的国家,民族主义泛滥,没有任何国家的政府敢在岛礁主权问题上妥协或让步。
针对东海和南海的海洋争议问题,我国提出了"搁置争议"的方针,被沿用至今,这是顺应历史潮流和中国总体国家利益发展的综合考虑,与能力关系不大。这些海洋争议问题的出现当然是与历史上中国积贫积弱有关,但这些问题的搁置早就不是能力问题,而是政策选择的结果。事实上,中国早就具备夺回南海被占岛礁的能力,只是没有这么做。
对于中国而言,目前缺乏解决这些海洋争议问题的条件和环境。周边国家海洋民族主义普遍狂热,相关国家政府在这些问题上缺乏政治魄力和决断,急于通过谈判方式很难达成双方都可以接受的谅解;主动武力解决则是成本代价的问题,要考虑的是这样做是否符合整体的海洋利益和国家利益。
不过,经过数十年的发展和军事现代化,中国控制周边海洋局势的能力绰绰有余。中国在各方面都对周边国家形成压倒性优势,中美在西太平洋的力量对比也已发生逆转,无论是在南海还是东海,我们在现场现地都具备相对优势,其他声索方的挑衅不可能成功。在围绕这些争议的外交和国际舆论方面,中国确实处于劣势,但这种劣势尚不足以危及到争议现状。只要中国自己坚定维权的决心,没有国家能将其意志强加给中国。
中国今后依然会遇到各种海上挑衅,如菲律宾在南海,日本在东海的动作也不会停止。对于中国而言:一方面要看到东海和南海争议的复杂性和长期性,要有战略耐心,要习惯海洋争议常态,不要单方面地着急去缓和甚至解决;另一方面,要对自己的实力和能力有足够信心,需要高度警惕,但无需对形势过度焦虑,对于相关国家的挑衅要积极做好处置应对,但也要平常心,不必一惊一乍。
海洋强国是全民族的事业,应对海洋争议问题,具备耐心和信心是21世纪中国海洋精神的重要特性,涉海决策者,政府和机关当然责无旁贷,知识精英和普通民众也是"匹夫有责"。
(作者:胡波,“南海战略态势感知计划”主任。本文转载自《现代舰船》杂志2026年第1期专栏文章《理性应对海洋争议:耐心与信心》)